1.
那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。
上海的冬天总是飘着绵薄的雨,不算冷,但总是很黏。
我穿着羊毛的大衣和围巾,裹紧自己的身体,撑着一把宽大的伞行走在下班后回家的路上。
就是在这样的时间和天气,从淞沪路往复旦大学的方向的政通路上,一只毛色纯白的野猫在路边的栅栏里瑟瑟发抖。
我走过去,蹲下轻声地呼唤它,它就激动地叫着跑了过来——
喵喵地叫着,用圆圆的头用力地蹭着我的腿。
毛发已经被雨水浸湿,大概是真的很冷吧,我轻轻地抚摸着它,它高兴地在我面前打滚,全然不顾潮湿的地面,努力地向我露出它的肚皮,表现着它对我的喜爱和信赖,养过猫的我是懂的。
那里面有它的信赖,它的喜爱,还有它的期待。
在这样冬天的雨中,一只瑟瑟发抖的野猫,在路人的雨伞下,贴着他的裤腿感受那一点点的温暖……
带它回家吧?
——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,可只是想到这里,心里就会难过。
2.
我想起了云烟和兰州,曾随我跑遍一个整个中国纬度的两只猫。
就结局而言是我放弃了它们。
我清楚记得在湖南时候,在朝薇父亲的家里,有半个月没见到我的兰州,见到我时候的反应是什么样的:
得病难受的我在房间里躺下休息,而它一定要撬开房门,跑到床上来亲我,蹭我,我几乎能听到它在说的话是什么。
“我好想你,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。”
可我终于没有再接它回家,而是自己一个人逃也似的回到了东北,回到了黑龙江,回到了伊春的家里。
在那之后的每个夜晚里,我被虚汗浸醒,每天只会睡着三四个小时,却全无倦意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。
我怀疑起三年,四年,五年来的生活,怀疑起自己的选择,想要去否定过去的人生,想要翻过这一篇。
——而作为我的女儿的它们,被我一同抛弃了,连同它们对我的信赖,喜爱,和期待一起抛弃。
我还能想起那时候做过的一个梦,梦里面城市里下起大雨,街道被洪水冲刷。这一次走丢的不是兰州而是云烟,我到处地寻找它,我担心这个肥子不会像兰州那么机灵,能够走失十几天还会回来,终于没能找到。
醒来时,枕头被汗水浸湿,我睁开眼,窗外映着我从小就看惯了的景色。
树叶在阴阴的天空下发出沙沙的声音,地板上的蚊香已经只剩下了灰烬。
3.
我喜欢猫,从小时候开始,从我小学一年级时那个冬天,父亲偶然救下的那只小母猫,并收养了它开始。
对孩童而言的那种感情真的无法用别的语言来形容,如果一定要描述,那就是“我喜欢它”。
因为它抢过我喜欢吃的罐头而生气,对它一通狠打,可是在之后家里再给我买了罐头的时候,我却又主动把大部分都分给它吃。
除了罐头之外,它尤其爱吃黄瓜,家里放在地上袋子里的黄瓜,它能够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掉,只给你剩下一个梗。
那时候住的还是平房,不管冬天的外面有多冷,它一定要每天出去转一转,守在门前让你开门,玩够了回来的时候还会敲门。我记得那时候的我个子还不高,抬起手来刚好能够到门上的玻璃窗,有一次它回来的时候可能是冷坏了,敲了好久的门我才听到,打开门的时候它还挂在门上,我想把它从门上抱下来,结果吓到了它,它尖叫着跑回了屋子里,而我也被它彻头彻尾地吓坏了。作为一个连鬼片都不敢看的小男孩,真的是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
我喜欢它,可是它不喜欢我。
我找它玩的时候它一般都是不理我的,反而总是到奶奶那里投怀送抱。在奶奶做针线活的时候静静地趴在她的身边。那时候奶奶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好得很,还没有遭遇那次小车祸,腿脚利落。脑袋也清醒得完全不像是七十岁。
之后棚户区改造,动迁搬到了楼房,小母猫也长大了,发了情。在平房住的习惯了,还是想要跑出去玩,家里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它就会在门前守着,等门一开就跑出去,结果马上就蒙了,那是一座陌生的混凝土迷宫。
没过多久,家里人受不住它每天乱叫,终于送去了我不知道的某个农村的人家里。我也就再也没有得到它的一点消息。
大概我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喜欢猫多过狗,我了解到了什么才是猫。
狗是那种忠诚的,忠实的,忠心的,无论你做什么它都会言听计从,它将你看成是它的主人,将你看成是神,它对你的喜欢是无条件的。
可是猫不同。
猫有着自己独特的个性,它们的内心总是有着最奇怪,你最无法了解的地方。
而我对它们身上的这一点最为着迷。
因为它们对你的喜欢不是无条件的,甚至关于条件本身是否存在都不一定。
对于它们而言,喜欢是一种选择。
4.
在那之后,不知何时开始,我变得会对猫过敏。
明明在小时候养过猫,长大之后却变得对猫过敏,真的是不可思议。
第一次发现是在初中的时候,和同学上补习班,下课之后同学们会去附近的街机室里打《拳皇》,街机室的老板养了一只漂亮的猫,它很不友善,完全不让人碰,就喜欢静静地窝在自己的箱子里面警惕地看着身边的人。
可是我就是能那样在它的旁边看上很久,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。
“真是好漂亮啊。”
我在心中的某处在不停地感慨着。
然后在回家的路上,我会打上几十个喷嚏,不停地流鼻涕,眼睛很痒。
几次下来之后我终于确定了,我变得会对猫过敏了。
对于喜欢猫的人来说,这大概是最让人尴尬的情形了。
5.
可是我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。
所以三年前,在哈尔滨和朝薇刚刚生活在一起的时候,她生日的那天对我说,“我们养只猫吧”,我半拒绝似的同意了。
我们用五十块钱买回来了云烟。
又在宠物救济中心那里带回来了兰州。
不抽烟的我却给它们起了两种香烟的名字。
“这样就可以抽它们了”——我们这样开着玩笑。
我们看着它们慢慢地熟悉。
我们看到它们不同的成长,不同的性格,正如我以前所预料到的那样。
猫就是人。
猫就是人。
猫就是人。
猫就是你。
它们喜怒无常,它们固执己见,它们爱恨分明。
云烟就像是朝薇,见到所有人都会很高兴地凑上去,和人示好,在我把脸凑上去的时候,它就会亲我的嘴。每天傻傻地很开心,终于把自己越吃越胖,没心没肺,但是会在我们玩游戏的时候老老实实地趴在我们的身后守着。害怕寂寞,在我们晚上上厕所的时候,它一定会在旁边守着,跳到你的腿上趴一会儿。
兰州就像是我,在陌生人面前总是一副傲娇的样子,靠近就走开,寄养在熊熊家里的时候,熊熊说它看上去伤心极了,也从来不主动理会别人。每天伤心地望着窗外,她担心它有天会从高层窗户上面跳下去。可是它一见到我就会很亲昵。
于是我开始明白,我喜欢兰州是因为它和我的相似。
它们都有着各自奇怪的毛病,有时候想起来真是让人烦心。
云烟不爱整洁,上完厕所总是不埋好,偏偏它吃的又多,每次排泄都是好臭的味道,经常要兰州来给它善后。
兰州喜欢干净,吃完东西还要象征似的再食盆周围扫扫地。可是当它觉得厕所太脏了的时候,干脆就不进去厕所,而选择在外面大小便。有一次被我抓个正着:它蹲在空的食盆上面,我看它那姿势就知道它肯定是要上厕所,我咒骂着把它抱起来,可是它已经尿了出来。它被我抱起来时候还没尿完,尿液就顺着那条线继续落到食盆里,它的眼中一脸的羞涩和无辜。
我叹了口气,它这种奇怪纠结的地方真是和我一模一样。
6.
和它们生活在一起的两年来收获了数不清的快乐,也经历了很多折磨。经常性地拖运和寄养,隔三差五买些零食,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从没算过,但肯定有几千上万,对于当时大学还没毕业,只靠教学生的学费,以及毕业之后只拿最低工资的我们两个来说,也总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屋子被猫毛占据,每天至少拖地两次,睡前要用粘贴把床滚过一次,每天清理猫砂是必不可少的事情,但是最让我感到折磨的,还是过敏症状。
我曾经以为过去曾经养过猫的我,过敏只是一时的假象,只要每天生活在一起慢慢就会脱敏。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。
从养猫开始,我每天会打上几百个喷嚏,包括不在家的时候。
鼻孔常年都是堵着的,只要回到家里鼻涕就会不停地流,卫生纸根本不能断,有时候眼睛还会被牵连得感觉很睁不开。
可是即使是这样,我还是很喜欢它们。
它们和我一同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喜欢用两只手一手一个猫头,将它们的脑袋握在手里,它们发出呼噜呼噜的开心的声音,而我也是最开心的。
后来兰州走丢的那几天,不能两只手都握着猫头的时候,心中的焦急之余,好大一部分都是失落。
我依稀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摇醒朝薇,对她说,快起来,我感觉兰州好像不在,打开阳台的门,它果然不在。剩下云烟守着敞开的窗户,对着我们喵喵地叫。
我们住在厦门观音山附近的海边,何厝小区的十九楼。
兰州走丢那段时间,本来可以安静地在阳台睡觉的云烟就像是发了神经,每天晚上绝对不愿意在阳台睡觉,在阳台就会不停地叫。它要在枕头上面用整个身体贴着我们的头睡去,发出轻轻的鼾声。
我们这才知道,原来一向欢脱的它这么害怕寂寞。
兰州找回来之后,一切如常,兰州除了瘦了很多,也受了点伤以外,就是再也不对窗外的世界感兴趣了,变得乖巧了很多。
云烟见到兰州回来之后,又可以和它在阳台一起睡觉,不会再喵喵叫了。
它们之间的亲情,大概就是这样。
7.
在真正放弃它们之前,我曾经无数次地动过放弃的念头。
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在半夜醒来,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很难呼吸,每次喘气都发出沉重的“喝喝”声。跑到厨房的窗边,对着外面海风咸咸的空气努力地喘着,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才慢慢平复。
我想起小学时候的一个同学,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触发这种症状,这种症状的名字叫“哮喘”。
我心中的退堂鼓第一次敲打得如此激烈。
第二天,我去了医院,CT,验血,一同流程之后也没有查出任何病因,但是我带回了一瓶哮喘喷雾。
我开始醒悟,喜欢似乎也不能改变不合适。
8.
后来,在湖南,当我和朝薇的家长最终闹掰,也和朝薇的争执达到不可调解的程度的时候,我选择了回家。
我选择了放弃。
放弃朝薇。
放弃它们。
也放弃了自己大学二年级以来的青春。
家乡似乎一如既往,一如我当年上大学时离开的模样,只是人少了很多。我认识的人们都在各处打拼,同龄人中只有我自己在家里。
我的呼吸慢慢变得顺畅,在家里安静的环境里,我的内心却一直波澜不断。家里人说,你心情不好就不要着急出去找工作了,刚好在家把驾照考了,好好休息一段时间。
我的确这么做了。
可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是一身虚汗。
那些缓冲的日子里,我梦见很多事情,包括朝薇,包括我的大学,包括厦门,也包括云烟。
我曾经在三十几个小时里只吃过一碗方便面,深夜里抱着大学时候自己买的第一把木吉他弹着分解和弦,全无睡意,眼神中大概充满了疯狂。
为了散心,我跑到在辽宁上班的王秋实那里,在三天的时间里将自己用威士忌和伏特加灌醉,哭成一个傻逼。
谁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哭呢?
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9.
我想起大学二年级,2012年的冬天。还没有答应朝薇追求的时候。
那也是一个冬天,东北的冬天,天上飘着不大不小的雪,地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压成冰砖。
那天晚上我们从云端咖啡馆出来,在公交站等待86路汽车,我要回农大,朝薇要回哈学院,笑笑要回家。
路过的一辆车撞死了一只猫。
我知道我喜欢猫,可是我不想面对一只死猫。
我和笑笑一同把它埋在了路边的泥土里,可是在埋的过程中我的心中一直有芥蒂。
我知道我喜欢猫。
可是我会嫌弃死物的血。
我没有在挖土的时候用上太多的力气,很大一部分都是笑笑在挖。
这样的我,真让我自己讨厌。
我打从心底地厌恶这样伪善的自己。
明明是自己放弃的,怎么好意思谈怀念和不舍?
真是虚伪。
10.
回到伊春之后的日子里,有些时候朝薇发给我一些视频片段,里面包括那两只猫。
在她打游戏的时候,肥的不行云烟一如既往地守在她的身后。
兰州一次次地跳上键盘,用头蹭她握着鼠标的手,放下去,又再跳上来,不停地重复着。它很孤单,它想要抚摸和拥抱。
我想,她是想说,我想念你。就像它一样。
我想,她知道我明白。
可是我们也都知道这是回不去的单行路了。
我们不合适。
我们不合适。
我们不合适。
我要为了再次坚定自己的内心而将这句话重复三次。何况我没有多么的喜欢她。自从我刚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就确定了的事实。
后来,她对我说,她要把猫送人了,因为家里人一次次的找理由嫌弃,还想要偷偷地丢掉。
我很生气。
我想要发火。
我想要斥责她的不负责任。
可是我又何尝不是一样。
就好像我没那么喜欢她一样,虽然是她主动要养的猫,她也没有那么的喜欢它们。没过多久,她终于将它们都送走了,而且是不同的人家。
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只猫,这一次彻底的”天各一方”了。
我没有资格斥责她的不负责任,正因为我是第一个放弃的人。
11.
后来,我来到了上海,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。
我想要自己变得健康起来,想要一个强大的心脏来应对新生活。我每天去复旦大学和上财的校园里面跑步,两公里,三公里,五公里,七公里,十公里。离开了让我失望的游戏业之后,慢慢适应了新工作,交了新的朋友,我似乎变得开心了。
上海的人们喜欢猫,复旦的校园里总是有些小猫,一只两只,七只八只地聚在一起,在我跑过的时候它们会安静地看着,可是它们一般都会很警惕,很少有让靠近的。
直到那一次遇见一只只有不到半岁大的纯黑的小猫。在一大群猫咪中间,所有的大猫都在争抢着吃东西的时候,它在我的身边跑来跑去。
蹭,打滚,努力地向我露出它的肚皮,表现着它对我的喜爱和信赖,养过猫的我是懂的。
我开始产生动摇,我觉得,它喜欢我。
我要离开,它一直追着我走了几百米。
还没有长大的它在校园中过马路的时候总是很迷茫,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,一旦看不到我就一直哇哇地叫。
听到它的声音,我又忍不住地回头看它。
有其它的路人靠近它,它也不是很理睬,而我一旦回去找他,它就又会高兴地蹭来蹭去,我离开,它就追上来。
带它回家吧?
——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,可只是想到这里,心里就会难过。
你忘记了自己会过敏吗?
你这样做,对它负责吗?对自己负责吗?
如果喜欢猫,为什么不去把湖南的它们两个接回来?
我回答不了自己的这些问题,逃也似的回了家。一如我当时逃离湖南一样。
是源于不敢面对罢。
在它们被送走之后,朝薇有给过我领养人的联系方式,可是我至今也没有联系过一次。我害怕得到它们的消息。
我害怕知道它们过得好,觉得自己过去是在亏待它们,而它们现在过得更开心,已经把我忘记了,尽管是我抛弃了它们;
我害怕知道它们过得不好,觉得是因为自己抛弃了它们,让它们没能体验到快乐的一生;
我害怕知道它们得了病,而自己束手无策;
我害怕知道它们走丢了,觉得自己辜负了将兰州托付给我的宠物救助中心的期望,辜负了自己的承诺;
我害怕知道它们的所有消息,任何一点的,只是想到就会害怕……!
……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12.
那是发生在很久前的事情,2013年的冬天。
哈尔滨冬天下雪的日子里,不会很冷。
我和朝薇带着云烟去幸福猫狗之家宠物救助中心,想要给刚刚三个月大的它找个小伙伴。
屋子里有几十只猫,都是救助中心义务收养的,他们热衷于帮它们找到靠谱的主人,让猫咪们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我本是想要找一只能够照顾云烟的大猫,结果朝薇看上了一只比云烟大不了多少的小三花猫,听宠物中心的负责人说,那只小三花猫从来不主动亲近人的,但是见到朝薇以后就向她走了过去,蹭她,向她示好。
可是我的心意没有变,我想要一只能照顾云烟的大猫。
朝薇很无奈地对它说:
“你跟我亲没有用啊,还是他说有决定权。”
于是小三花猫就转过头来,朝我走了过来。
它的步子不快,很优雅,我依稀记得那样的画面。
在很多人的屋子里,它漫步走向了我,侧着头,蹭起了我的袖子,然后躺在我的面前。
我被打动了,把它带回了家。
因为,对于猫而言,它对你的喜欢不是无条件的,甚至关于条件本身是否存在都不一定,对于它们而言喜欢是选择。
不是我选择了它,而是它选择了我。